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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告文学:天下一怪

 

天下一“怪”

 



丝路老翁

丝绸之路的起点在哪里?

如果从地理坐标上寻觅,在长安;如果从时间坐标上溯源,丝来自黄帝之后西陵氏养的蚕宝宝。悠悠一丝,牵到春秋,一部《诗经》三百零五篇,有三十篇言及蚕桑。到了西汉,中国的养蚕技术已达到高水平,张骞通西域,那轻柔华丽,花团锦簇的丝织品被丁冬驼铃声送到中亚,转运欧陆。对于披亚麻布和老羊皮的欧洲人,中国丝绸简直是天上剪下来的一段云锦,水中捞起的一截彩霞。中国真丝和丝绸在罗马市场以惊人的高价出售。那时,中国在世界各国的心目中是飘飘欲仙,美不可言,古老而神秘的。传说在公元七世纪,一位阿拉伯客商将蚕卵藏于毡帽,才把蚕种传到欧洲。但是,到了近代,明治维新后的日本把中国传来的古老的养蚕技术加以研究,提高,竟异军突起,生丝出口量激增,到了一九○三年跃居世界首位。据史料记载,明治后的半个世纪,生丝所赚取的外汇竟占日本外汇总收入的三分之一;日本史家认为:“今日日本的繁荣,是明治之后大量出口生丝带来的。”而以丝绸闻名于世的中国竟一蹶不振,本世纪以来生丝生产和出口与战争和政治动荡的曲线同步起伏铁宕,文革之中,中国生丝产量降到历史最低点。直到四凶被除,以粮为纲的错误政策被纠正,巴山蜀水,江南水乡,珠江之滨,才恢复了蚕桑之乡的美誉。如今,中国蚕丝总产量又居世界首位,并已向日本出口生丝。由于种桑养蚕,投资少,收效快,是劳动力集密型生产项目,所以生丝出口成为中国获得外汇的重要来源——就这一点来说,与一百多年前明治维新的日本,颇有相似之处!

一部中国历史被柔韧绵长,牵人心魄的蚕丝贯穿着,令人自豪!令人心国!令人奋起!令人沉思!

本文不想谈古论古,只想介绍西南农业大学从事蚕桑科学研究的蒋同庆教授,今日丝绸之路上踽踽独行的老翁。

随便翻翻日本有关家蚕遗传学方面的专著,几乎无一不提到或引用蒋同庆教授的论文,一九八○年,蒋教授访日。日本国立遗传研究所所长田岛弥太郎尊他为兄长。日本国立遗传研究所所长田岛弥太郎尊他为兄长。日本蚕桑学界给他很高的礼遇。同行的中国人都感惊诧:想不到蒋教授在日本威望那么高。

蒋教授今年七十九岁。文革中,他被打断脊骨。一九八○年某天挤公共汽车时又摔断股骨,用一根钢筋固定好之后,手拄拐杖才能站稳。就这样,他去蚕房,去实验室,去课堂,来去匆匆,腰似弯弓,疾走如飞,拐杖敲得石板嘡嘡响,仿佛心急火燎去追赶一个目标。

他满头银丝不事梳理,衣着极普通,常年穿农田胶鞋,下雨天总是戴着如今农民都不戴的笨重竹笠。(据说,因为竹笠如今几乎绝迹,他家中藏有几顶,备用。)起眼一看,你会觉得他是老古董,太缺乏现代感。可是,等他把怀中的书摊给你看——装潢精美的英文资料,日本刚出版的遗传学杂志,还散发着油墨香呢——你会觉得他那厚如瓶底盖的眼镜后面,老眼未昏,终始盯着世界先进水平。

戴笠老翁,怀抱国外科技资料,这是个矛盾的形象,正像对他的褒贬难以统一。选择个不褒不贬的中性词谓之曰:怪。

著名诗人曾卓吟《悬崖边的树》有警句云:“它的弯曲的身体/留下了风的形状”。可以说,蒋教授从身体到心灵的怪,恰好留下风的形状。他的经历可以说是活化的中国现代蚕桑史——一棵身体弯曲新枝勃发的“消息树”,昭示着丝绸之路怎样艰难而倔强地从昨天向明天延伸……

 


牛 筋

你认不认罪?”

“不!

“压!狠狠地压!

一九三七年,在日本的中国攻读生蒋同庆,被警方拘留审查。由于蒋同庆拒不招供,被警察绑在椅子上,手指用硬木隔开,两个彪形大汉硬将手指朝一处捏。顿时,疼痛钻心,大汗淋漓。他深知,若叫出声来,会加重刑罚。他咬紧了下唇。

折腾了半小时,警察已气喘吁吁。蒋同庆的下唇留下了一道血印,两手指头已经发乌,他仍是那句话:“我……没有罪……”

牢房阴暗潮湿,一股霉臭味。进监不几天,同牢房的一名不堪受其苦的小偷撕下衣服搓成绳,吊死在门上。整个拘留所充满恐怖气氛。饥饿,像幽灵一样折磨着形如骷髅的犯人。三指宽二指厚一块糙米饭盖上两片咸菜,就是一天的食品——蒋同庆绝望了:不被折腾死也得饿死!

“蒋,有人给你送食品来了!”警官在牢门口叫。

异国他乡,哪有人关心蒋同庆?原来是蚕房的同事遵照田中义磨教授的旨意,送来了食品。

田中义磨是日本遗传学界的开山鼻祖,世界遗传学会副会长,九州帝国大学教授。一九三三年,蒋同庆到日本攻读就投师于田中义磨门下,成为田中的高足弟子。

蒋同庆是靠叔父资助去日本攻读的。由于家境贫寒,他五年未回国。五年来,他睡在蚕房,吃在蚕房,像蚕儿吃桑叶般地啃书,贪婪地吸收知识养料。还在江苏劳农学院读书时,他就深入过江浙农村,了解中国蚕桑业的状况。日本使他大开眼界:摩尔根的理论在深入细致地指导蚕体遗传学的研究;大的养蚕场在联合,不断推出良种。加之日本缫丝技术先进,海运发达,所以,在国际市场上轻而易举地挤垮了中国蚕丝。中国的悲剧在哪里?在于千年孤独!满足于封闭式的单家独户的小农经济,一代代因循守旧,守着老蚕种老技术,不愿越雷池一步。于是,善良勤劳的老通宝们不知不觉就落入贫困的漩涡,呼天抢地而不能自拔。于是,江南的丝厂像遇到了地震,纷纷倒闭......悲剧!悲剧在于乌蓬船撞上大海轮,老通宝顶不住摩尔根!来到日本,蒋同庆成了摩尔根的信徒。

“一盘散沙”,这是对当时中国人的整体印象。

单个的中国人利害可怕,这是同学们对蒋同庆的印象。田中义磨知识渊博,学富五车,但脾气怪倔得出奇,学生的考卷稍有不妥之处,他会当众撕得粉碎,扔一地纸屑,让你无地自容。他苛刻,挑剔,有时一天要布置三天的学习和研究内容,累得学生晕倒。蒋同庆是个奇迹,什么样的怪题难题他都不在乎。田中布置的再难做的实验他都能完成得挺好。一九三六年,田中义磨开始与蒋同庆合作发表论文。之后,蒋同庆有几篇颇得好评的论文在日本单独发表。一九三七年,蒋同庆回国探亲,有人欲以一百八十元的高薪聘请他当蚕桑研究部主任,他婉言谢绝了。他想尽量多学一些知识。在日本有三个实验场有他养的蚕,他决计再去日本。

蒋同庆是南京沦陷那天被捕的。“罪名是:造谣煽动,诋毁“圣战”。

原来,芦沟桥事变之后,日本广播电台天天报捷:某月某日,又击落中国军用飞机十五架。蒋同庆轻调旋钮,收听中国广播:击落日军飞机十五架......于是,他便给喜形于色的日本同学大泼冷水:“是我们打掉了你们的飞机!”同学们都知道,他的绰号是牛筋。遇到有争议的学术问题,他不吃不喝不睡也要跟你争论,只要你拿不出足够证据,他要扯到底!所以,仅仅跟他争了几句,也就罢了。谁知,第二天,他又收到了中国广播,硬把两个日本同学拖去: “你们听,是我们打掉了你们的飞机......如何?!”

在审讯室,“牛筋”还在继续煽动:“的的确确是我们的高射炮打落了贵国的飞机!广播里就是这么说的!

警官们气得七窍生烟,都怀疑他是潜伏得很深的间谍。晤,对了,为什么五年不回国,偏偏在七七事变后回国呢?是谁指派他来的呢?

警方对这个“中国间谍”狠下了一番功夫。到后来,不得不叹服:真是个一丝不苟的书呆子!原来,蒋同庆寄回国的每封信都复写留底,每笔钱如何使用,学业进展如何都有交待。收到的信也保存完好——从中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。

由于田中义磨的关怀,使他在牢房吃上了饱饭。日本警方慑于田中义磨的威望,将蒋同庆关押了八十三天之后,释放了,勒令其“自发归国”。

他用田中义磨借给的五十元买了一张去香港的船票。按警方规定,不准带任何资料,他孑然一身离开了日本。值得一书的是,他留日期间所作的上千张卡片和大量笔记,被田中义磨的另一位弟子,比蒋同庆低两年级的田岛弥太郎精心保存着;四十二年之后,又交到蒋同庆手中。

离开日本前夕,同窗相送,都说:要是在审讯时不那么嘴犟,假意认个错,也不至于受皮肉之苦。蒋同庆又扯起了牛筋:“本来就是我们打落了日本飞机嘛......

 

防空洞内外

秀甲天下的桂林被日军的炸弹犁耕着。

跑警报的人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七星岩山洞里,被爆炸声震着,被窜进洞里的烟呛着,被人体发出的汗气熏着,被黑如锅底的洞子闷着,时刻感到地狱之苦,亡国之恨!

蒋同庆怀抱记录本,身旁是女学生钱慧田。每次跑警报,钱慧田总是尽量多清一些资料,怀抱一台显微镜。她性格温和,敏而好学,是学生中的佼佼者。防空洞人声嘈杂,但钱慧田能听见蒋老师用浓重的苏北口音谈“那个事体”。

“那个事体”是不得不考虑的:一个人生活费昂贵,两个人就可以相对节省一些;一个人搬不动那么多实验用具,两个人气力总会大些;一位单身老师需要一名助手整理资料——没有花前月下的窃窃私语;没有江畔柳林的卿卿我我。他们谈的是蚕桑。为了事业他们组成了家庭。

钱慧田十分敬佩蒋教授对蚕桑事业那种殉道者的虔诚。

蒋同庆从香港流亡到长沙后,为了糊口,在伤兵管理处当了一名士兵。一位狷介倨傲,讲着令人听不懂的苏北话的书生,穿着长衫,混迹于伤兵之中,真可谓不伦不类。幸好一年之后,中山大学设置在河内的蚕桑工作站缺一名主持工作的专家,经推荐,蒋同庆“摇身一变”,从中士变成了教授。

河内工作站有一笔财富,就是三十年代广东省仲恺农工学校向全国征集的蚕种,尔后由农工校转交给中山大学。按一年繁殖两代计,这些蚕种到蒋同庆手中时已繁殖了二十代。

蒋同庆到河内工作站没有几天,日寇突袭海防,兵逼河内,工作站夤夜迁搬,箱箱柜柜、瓶瓶罐罐,好不容易弄上开往云南老街的火车,最后处理善后工作的两位职工,来不及走,被日寇杀害了。

蚕的生命是脆弱的。在兵荒马乱之中,让蚕宝宝有充足的桑叶,舒适的环境,是何等不易!

搬到云南,才发现昆明桑林太少,工作站不得不搬到广西桂林——漓江之滨有野桑林,气候也适宜蚕宝宝生长。工作站的人员动手盖了茅舍数间,算是有了落脚之处。

不久,日机频繁轰炸,迫使工作站再迁云南,以后,又从云南搬四川。

如今,西南农大蚕房还完好地保存着半个世纪以前仲恺农工校收集的蚕种。它们在蒋教授手中已历四十六个春秋,繁殖了一百多代。这是我国保留得最完整的蚕种群,价值连城的基因宝库。同时,四十六年以来的饲养笔记,实验记录,虽经历风雨沧桑,兵燹祸患,水蚀虫咬,辗转迁徙,竟一页不少地保存下来,共计184本,装满半个大书橱。翻阅那些纸质粗糙,字迹有些模糊的记录,怎不想起跑警报,钻防空洞的日子——丝绸之路延伸到今天,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赤胆忠心呵!他们是丝路之魂!

 

猪棚春秋

一九五七年,蒋同庆教授被划为右派分子。为了不影响爱人与孩子的前程,他离了婚,走向了自我封闭的世界。他寻古探微,研究中国蚕桑史;他“出国”巡游,在外文资料中寻觅,勤奋地翻译了四十万字的栽桑方面的资料,交给有关老师。同时一有机会,他就上诉:“我主张教授治学,同教授治校是两个事体。”

“治学”与“治校”确实是两个不同的概念,当时,也不管这一字之差,硬给蒋教授戴上了右派帽子。为了咬一个字,他受了二十多年罪!

文革一开始,他就被当作翻案抗改的右派揪出来,押送到农场改造。每天,他得到学校掏粪,将五担粪水从学院挑到四里外的梅花山,三餐饭后,他得把农场的食堂扫干净,扫完食堂又扫厕所。稍有差池,便会招致拳打脚踢,罚站罚跪。

但是,他的认真,使看管人员惊讶:

叫他跪,他跪得端端正正;叫他扫地,他扫得干干净净;叫他守桑林,他不让人偷摘一片桑叶!

他单独睡在猪棚,那仓库式的建筑,猪圈夹墙中间狭窄的小房间里。房间无窗,放下一张床,门只能半开,进出得侧着身子。房间里,冬天冷如冰窖,夏天胜似蒸笼。猪粪具,潲水臭,熏人欲昏:成团的蚊蝇,咬得他一身奇痒难禁。夜里,不安份的约克夏种猪开始拱墙,拱得他的床嘎嘎乱响,刚安静下来,那边墙又传来金华种猪的尖嗥声。耿耿难眠呵!田岛弥太郎又有新的论文问世;诸星静次郎已将蚕类的研究扩向昆虫世界,被田岛们崇敬的蒋同庆被夹在猪棚,动弹不得。昏灯下,他推开被褥,又捧起外文资料——臭气消失了,猪们的吵闹声消失了,他又走进了另一个世界......

他始终惦记着蚕房。水稻专家管教授自杀,使良种断代,蚕种会不会遭此厄运呢?幸好有几位责任心极强的同志在武斗升级,炮火连天的岁月也坚持养蚕,使宝贵的蚕种保存下来。他深知,他守着桑林就是守着蚕宝宝的生命线。哦,不好了,又有人来偷桑叶了!他一下子蹦起来。

有几个农民养猪缺饲料,早就看中了这一片绿蓁蓁的桑林,听说守桑林的是个老右派,会讲日本话的“日本鬼子,顿时胆子壮了,光天化日之下,背着背篼来摘桑叶了!

这边坡有几个人在摘桑叶,他刚轰走,那边坡又钻出几个摘桑叶的。他从这坡跑那坡,累得满头大汗,上气不接下气,终于抓住了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。顿时,有几个农民们围上来:“你要干啥子?!

蒋同庆抓住背绳不放:“把桑叶倒出来!

“你狗X的日本鬼子敢教训老子!”大汉怒目圆瞪,吼道。

“这是国家的桑叶,你们要讲讲道理。”任大汉怎样搬他的指头,蒋同庆仍然不松手。

“放开,放开!

“你不把桑叶留下,不能走!”“蒋老头”显然已经无力与大汉抗争,他的下巴抖动着,嘴唇发乌,面如死灰,虚汗长淌。

大汉被激怒了,三抓两扯,把蒋同庆摔在地上。蒋同庆又爬起来抓背篼。大汉像拖一段木头样拖着蒋同庆在田埂上走。蒋同庆宁可让膝盖在田埂上磕碰也不松手,走到崖坎边,大汉将背篼绳一脱,一推,蒋同庆连人带背篼,骨碌碌地滚下崖,桑叶撒了一地,泥巴滚了一身,硬挺挺躺在崖下。

哈哈哈,看“日本鬼子”栽崖,几个农民笑了!

多有趣的喜剧呵,贫下中农收拾“日本鬼子”。衣衫破烂,面有肌色的阿Q子孙们,笑得好开心!

热辣辣的泪涌出老头的眼角,他顾不得伤痛,跪在地上,摸到粘满泥土的眼镜,拍一拍又戴上,发疯似地把桑叶朝一堆拢,嘴里喃喃地说:“蚕儿没得欺()的,没欺()的咋得了......

有人向看管人员反映:蒋同庆摔伤了......

看管说:活该!

一次,一位农场工人叫他回去拿犁扣,他听不懂,多问了几句,农工大怒:“你挖苦老子工人阶级,你它妈的连犁扣都不懂!”还是招致一顿毒打——脊骨被打断。从此,他的腰直不起来。“十六条不是规定要文斗不要武斗吗?”他实在想不通。伤未痊愈,他拄着拐杖挤上火车,上京告状了。

中央文革接待站的工作人员还没有听他讲完“教授治校与教授治学是两个事体”,就不耐烦地把他轰走;到省革筹接待站,他又碰了一鼻子灰——再回农场,非得活活打死不可!他深夜潜逃回家,躲在楼顶天花板上,孤魂野鬼似的过了几个月,等到院革委成立后才露面。清队一开始,新账老账一齐算,他又多了一顶帽子——现行反革命分子,开除公职,每月发给十五元生活费。

有人说,蒋老师,你心太硬,不为自己也该为孩子想一想,认个罪,写个假检讨,对一家人都有好处呵!

你难道不知道,文革高压,把本来已破碎的家压得更碎了。大鲲虽然写了大字报,与家庭划清界线,仍难逃厄运,为了在“游泳中学游泳”挣个表现,竟淹死在嘉陵江,尸首也没有捞回!

你难道不知道,大芬、大莉和大宇三个孩子插队落户在川北最苦寒的苍溪山村,虽勤扒苦做,忍辱负重仍得不到宽恕,招工的人一翻开档案就摇头。那一年,大宇听说招工的想吃团鱼,竟蹲在河边草丛中几天几夜不挪窝,钓上几只团鱼送去。招工的看见这一身晒得炭黑的孩子满脸满手脚被蚊虫咬起血疙瘩,被感动了!破例收他当上了抬水泥预制板的工人......

你难道不知道,钱慧田老师要为你提心吊胆,为孩子的前程忧虑,心分成了多少块!一位满腹学识的女学者,在屈辱、白眼中过日子,是多么艰难。每月工资,除了给孩子们生活费,还要悄悄给你留一份......

山城隆冬,雨雾漠漠,猪棚夹墙度春秋,转眼十余载。白花花的雾留在眼睛里——眼睛近视得更厉害;白花花的雾留在头发上——满头青丝变花白了。老先生快要绝望了。

“四人帮”被粉碎了,极左思潮并未退潮......

三中全会春风吹来,关山阻隔,老人仍蛰居猪棚......

直到一九七九年三月,西农大部分师生冲破阻力,投书《光明日报》呼吁为蒋同庆教授平反,蒋教授的“右派”和“反革命”帽子才摘掉。

受了那么多年的压,遭了那么多罪,这位脾气暴躁的老头儿不知道要闹出个什么花样--有的领导这么想。可是,蒋同庆平反后再也没有提到二十多年的往事。

蒋教授真是一怪!

 

老吝啬鬼

名誉地位可以恢复,机会无法恢复;抄家物资钱财可以退赔,时间无法退赔。没有功夫发牢骚,叹气,蒋教授拄着拐仗,回到情牵梦绕的蚕房。

蚕房是老式的两层楼房,坐落在绿树成荫的小山坡上。清晨,有成群的小鸟在林间唧喳;入夜,有如潮的蛙声从水草丛中传来,使蚕房更显得安谧、幽静。又闻到那暖烘烘的气息,又看见白嫩嫩的蚕宝宝静卧在一片翠绿之中,香甜地吃着桑叶,那沙沙沙,沙沙沙的声音,多像春雨悄悄敲打着花草。老教授笑了,这才是最大的安乐和享受。他陶醉于迷人的音乐里。

“爱人,孩子都不可能跟你过一辈子,只有事业能跟你过一辈子。最好的伴侣是事业。”这是谁的格言?蒋教授的格言。

蒋老师,你太苦了,该享受一下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了。不,你好像把儿女淡忘了。

“孩子生病,就送医院。医院有医生、护士,我们去做啥?孩子饿了,有饭票,自己买来欺().....”儿女心中,有一个忘命于蚕桑事业的教授,却没有留下父爱的影子。如今,他们各自成家,各自东西了......

复婚?那个事体太复杂,要花多少时间办手续!再说,悲剧要主人公本身感到痛苦才算悲剧。长期的压抑,老先生已习惯了孤独生活。钱慧田副教授为让女儿顶替工作,提前退休,又被广西农学院聘请去执教了,至今仍在广西。家,对于蒋教授就是几间房,一个睡觉的窝。

听,老先生又在教训学生了:“谈恋爱影响学习,影响工作,影响事业!谈成了呢,高兴的不得了,整天晕头转向;谈崩了呢,耷拉着脑袋,像丢了魂;想谈没谈成的还挑挑拣拣,东碰西碰,像只无头苍蝇......还想找个双眼皮呢,双眼皮有啥好,双眼皮是眼睑神经麻痹!

听老先生谈“恋爱的十大坏处”,学生们捂着嘴吃吃笑了。有人在嘀咕:“差一点说‘恋爱就是犯罪’了。”

老先生对学生严,对研究生就更严:事无巨细,一字一标点都不容疏漏谬误。他规定,每天晚上七点钟开碰头会,总结全天工作。每周举办一次学术报告会,交流信息。他咚咚地敲着拐杖,加重了语气:“把思想集中!时间要抓紧!太慢了,太慢了!”几年来,拐杖已敲断了三根,最近又换上了一根挺结实的乌木棍,棍尖安了橡皮头,防震。

拐杖声声,急如响鼓。蒋教授的研究生个个都是蚕桑事业的亡命之徒。宋方洲累得肺上有空洞,仍坚持完成了研究生的学业。他二十九岁结婚,连婚假期间都在蚕房工作,老先生还时有不满。

“宋方洲请假到哪儿去了?

有人解释道:宋的爱人难产住院,输了800CC血,宋去照顾病人去了。

他爱人输血,他去干什么?这里这么忙! “老先生发火了,人可以挨饿,蚕儿可不能挨饿;人受了委屈可以解释,蚕儿受了委屈怎么弄?!

不久,老先生问旁人: “我发脾气了吗?“好象发了。

唔,这不对。老先生提着礼品去看宋方洲。研究生一家三代四口人,挤在一间斗室里。很显然,宋方洲是在婴儿的哭闹声中,乳香与尿臭混合的气氛里,尿布的“万国旗”下攻读的。这样的家,看一眼让人终生难忘!老先生不再说话了。

咚咚咚,拐杖又敲得木楼梯响了。蚕房里,正在讲“蒋老头奇闻”的女生们噤了声。

谁说“时间就是金钱”?蒋教授不吝借自己的钱。蚕房里不好报账的零零碎碎,都是老先生掏钱付了。北碚的小偷好像特别“照顾蒋老先生,经常掏走他几十元。一次,老先生丢了二百元,回到蚕房还奚落小偷笨:“我把一千块放在左边口袋里,二百块放在右边口袋里,小偷只掏了右边这只口袋。小偷上当了,哈哈!一千块还在呢。”

老先生在金钱上不计较,在时间上真是老吝啬鬼。

一天二十四小时,他只睡四小时。

养蚕时节,风和日暖,年轻人最容易困倦。蒋教授订的铁律,一天喂蚕五次,最难熬的是中午一时,半夜十二点,凌晨五点这三次。老先生半夜回家,凌晨四点过准会赶来,用拐杖把楼板敲得山响: “小姐,起床了!小姐,起床! ”睡在蚕房的学生们常揉着眼皮,打着哈欠“骂道: “蒋老头把闹钟都代替了......哦,真是困死人了!

从北碚到重庆,乘公共汽车至少一个半小时,他清晨五点乘头班车去,中午还赶回来;晚上要出差外地,下午的两节课他要坚持上完......上公共汽车已没座位了,等下一班吧,不,白发老翁不服老,硬站。为的是节省时间。

一天夜里,研究生罗红陪她回家取资料。为抄近路,他宁肯走坑坑洼洼的小路,结果下坡时,一跤摔得不见人影。罗红吓得大声喊叫,摸到山坡下去扶他,他竟把罗红推开,说:“快把书扶起来!”罗红又好气又好笑:“你老人家不想节省这几分钟时间,也不至于摔跤嘛。”

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他只休息大年初一这一天。

好呵,今天是大年初一,老先生不来蚕房。学生们准备欢度春节,刚把一桌酒菜摆好,就听见咚咚咚——拐杖敲楼梯的声音。

一位同学迎上去: “蒋老师,今天是大年初一。”

“哦?今天是初一!”蒋老师恍然大悟,转身走了。学生们边吃边议论蒋老师,越说心越酸。“想起他这一辈子,我想哭!”一位女同学说。

 

奔走呼号

蚕桑系沈以虹同学观察桑螨,有新的发现,蒋教授大喜过望,立即要求学校把小沈留下来,可是小沈已毕业分配,只等去贵州报到了。老先生着急了。他不懂得办这类事之艰难,手续之繁复,在学校发了一通脾气后,当夜乘硬座从重庆到成都,第二天便找到有关单位领导同志。

“蒋老,你何必亲自来一趟呢?”省科协冯彬彬副主席深为感动,劝他休息两天,等买到卧铺票再回去。可是,他得到准信后当夜便乘硬座,回到重庆。

为解决蚕房经费问题,他风尘仆仆去北京,找农牧渔业部,去成都找省农牧厅,到重庆市人大呼吁--他这种打破办事格局,截取最短路径的做法,真有点“横冲直闯”的味道。

有人劝他:蒋老师,你坐下来安心做学问吧!蒋同庆一九四八年发表的《家蚕遗传学》,至今仍是一本很有学术价值的书。从一九三六年至今,五十年来,他已在日本和中国发表论文五十四篇。在长期实验观察中,他和他的同事发现了自然突变型的锈色卵、橙色卵、红色卵和第五白色卵。还发表了百余万字的译著,大量介绍了国外遗传学方面的新成果。近几年来,他奔走呼号的是另一件重要的事:建立家蚕基因库。

我们且不去看他以什么样率直的方式去叩开中央机关的大门,以什么样咄咄逼人的口气讲话,让我们平心静气地读一读他的报告吧——这些报告连篇累牍地上报,像一匹识途老马,长啸不止,在警告什么——

“任何优良品种都是集少数优良基因,畸形发展的结果。优良蚕茧茧层厚到蚕蛾钻不出来的程度;优良母鸡产卵高达每年365个,只生蛋不孵卵;牝牛泌乳有每天70公斤的纪录——这些畸形生物,虽有高产的一面,但更有在生存上不利的一面:高产茧层的蚕必定缺乏蚕蛾出壳的基因;高产卵的鸡必定缺乏孵卵的基因;高产乳的牛必定缺乏控制乳量的基因。优良品种缺乏这些基因,就是遗传侵蚀……

不是危言耸听,老先生的报告博引史例,谈到“遗传侵蚀”的危害——

“十九世纪八十年代,爱尔兰马铃薯疫病,使作物全军覆没,二百万人死亡,成百万人逃荒!一八七O年斯里兰卡咖啡业破产;本世纪初锈病引起北美小麦灾难;十九世纪中叶,欧洲家蚕微粒子病泛滥,使欧洲所有的家蚕良种绝灭,迫使欧洲人纷纷到中国和日本来购买蚕种,这是前车之鉴!现今,育种先进国家常表现为‘品种富裕,基因贫乏’——加拿大小麦品种含有十四个第三世界国家的基因,美国黄瓜的大抗病基因来自朝鲜、缅甸和印度;美国的蕃茄工业若不经常从拉美引种野生种的话,早就灭亡了。西方遗传学家认为:我们不仅要搞遗传工程,DNA重组,更应想方设法,抢救第三世界濒于灭绝的有用基因。如果只注意创新,而放松保存旧的,不仅新的保不住,旧的丧失了,将是物种的毁灭!

老先生面对着“遗传侵蚀如野火一般,烧遍世界农业生物宝库,威胁世界的农业与蚕桑”深深地忧虑。他呼吁,为抵制遗传侵蚀建立家蚕基因库,把蚕农大蚕房拥有的丰富品种,好好保留下来,“这是家蚕品种遗传资源的命脉,蚕业发展的基础,人民的无价财宝,造福子孙的大事......一旦断绝,永远无法复得--这是蚕业兴亡盛衰的百年大计!

也许,国家拨给西农大的经费本来就不多,西农大拨给蚕房的每年也就仅有五千元包括研究生实习费用,雇请养蚕工人的费用等等。要使蚕种代代繁衍不绝,老先生真是急得火烧火燎。为节省开支,让研究生带上足够的钱出外学习,老先生从上海回重庆,两天两夜坐硬座,省下乘软卧的票钱。蚕房少雇了工人,桑叶摘不赢,他就带着学生上山去摘桑叶,一次下雨,他连摔几跤,摔得一身泥水满脸花,爬起来擦擦脸,又继续采桑。

越是暮年越紧迫,越感到紧迫越急躁。有人说,蒋教授老当益壮,一丝不苟,兢兢业业,极端负责......有人议论“蒋老头”不讲面子,又歪又恶,喜欢告状,悖逆常理,是“天下一怪”。还有人讲,蒋同庆的性格是从日本引进的,不合中国的国情。

按中国的常理,喜欢什么样的知识分子呢?温柔敦厚,谦恭礼让,唯命是从,逆来顺受......人们允许花有百种,却难以容忍性格的多样化!

天才,往往是偏执的。古往今来,多少历史性的巨大成功都包涵着个性的发展与性格的互补--李世民的大度,徐茂功、魏征的睿智,秦琼、尉迟恭诸将的勇猛,建立了辉煌的唐朝。一种性格模式的出现,反映了个性的窒息,而抹煞了个性也就扼杀了创造性。这不正是民族的缺陷么?

人们呵,为什么能容忍把假话、空话说得柔和动听,振振有词,却不能容忍把真话、实话说得火星四溅,尖锐刺耳?

蒋同庆教授的性格的确怪,但他怪中包涵着于国有大用场的才能!

请理解他吧--大发雷霆,猛敲拐杖,严厉无情;越级上告,......请倾听他“建立家蚕基因库”的呼声吧......这一切,都是为了丝绸之路的延伸!

本文结束,笔者又想起了曾卓那首《悬崖边的树》:

他的弯曲的身体

留下了风的形状

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

却又像要展翅飞翔......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九八六年三月,北碚—成都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题字 弗康 题图 曾胜利